葛昌秋
[1976年7月28日3时42分,唐山发生了7.8级的强烈地震。24万同胞罹难,16万人伤残,7千户断门绝烟,4204人沦为孤儿。]
我出生于1964年,是土生土长的唐山人。我们家是城里返乡户,当时正在农村老家——唐山市郊区女织寨公社侯边庄大队。地震那年我12岁,小学五年级毕业。我依然记得,头天晚上我早早就睡下了。可到了凌晨,还在睡梦中的我被埋在了老草房里,父母扒掉我身上的土坯,这时听到10岁的妹妹小声说:“妈,先去救我大哥!我小,没用!”随后,母亲把我从海碗大的窟窿里推出来,只见房子全倒了,村子平了……
这时看到大人们都在救人,父亲从废墟里爬出来,口吐鲜血,他受伤了还去扒对面屋的三爷三奶,母亲和姐姐救大哥……我也赶紧去扒小伙伴身上的砖头儿……等到天光大亮,母亲召集着大家一起去了村头的玉米地,撕裂的地缝儿正在翻沙冒水,乡亲们各个灰头土脸,见面看到人口不全,都没人敢问。
那一刻,我们左右三个院里走了20人……
当人们四目相求助无门的时候,母亲返回“家”去,拔来冷灶上的大铁锅,背来新打的小麦,在道沟挖了土灶,从坑里捧水,为大家煮了一锅麦粒儿,那是我记忆最深、吃得最有营养的早餐。
当天晚上,生产队把乡亲组织到小学校的操场上,开始了集体生活。我跟着大人们搭窝棚,去四处寻找吃的东西。然后在倒塌的教室里扒出砸坏的桌凳,用砖头搭成课桌,震后的露天课堂就开学了。后来,有了解放军和各地的救援队伍,帮着恢复生产、打井冲井,重建家园。母亲为村民们操劳,因中暑险些失去生命。在纪念抗震40周年之际,她被评为“唐山市最美抗震母亲”。
从草棚子到简易房;从半简易房到正式房;从小平房到新楼房…… 唐山在不断变化,可以说是日新月异。
1979年,我们家从老家返回城里;1984年,我中专毕业到市直机关工作。随着邯郸二建等10万建筑大军分布在各区域,唐山有了一片片新小区。清墟办、建设指挥部、搬迁安置办等部门渐渐撤并或转岗。
1986年7月,唐山抗震纪念碑落成,标志着新唐山的重生。1987年,我在团市委,参与组织“唐山市首届大学生暑期社会实践营”,骑自行车到几个县市区,了解了新唐山的变化。

1991年,“十五年前大地震,十五年后办城运”,一句口号影响到全国。第二届全国城市运动会在唐山召开,成为非省会城市办会的首例,在全国开了先河。作为大型活动部的宣传干事,我策划并主持完成了《新唐山旅游指南》的编写出版,此书是新唐山第一本旅游专项图书。这过程中,跑遍了相关的行业和重点领域,真正感知了唐山的历史文化和新唐山的城市风貌。城运会闭幕当天,我负责编辑的开幕式大型文体表演画册印成,各代表团拿着画册返程时,对新唐山赞不绝口,称唐山人有一种特殊的城市精神。
有人问我为啥这么干,我说因为我们是大地震的幸存者。
城运会这年的9月,市里为十对截瘫患者举办了集体婚礼,靠轮椅行走的新人们开始了别样的新生活。第二年6月,王宝占和朱德芹第一个搬进了刚建成的康复村。这是一个特殊的“城中村”,是在政府的支持下,由社会各界帮助建成无障碍社区。入住的人必须是震后截瘫者,并且二人结婚没住房。
不久,这里又多了25家邻居,大家像正常人一样开始生活。有外出配钥匙、卖报纸、摆小摊的,也有喜欢音乐和花鸟鱼虫的,日子过得有滋有味。宝占成为第一任“村长”,还创办了第一个实体。
因为宝占是残疾人运动员,1987年,我们在第二届全国残疾人运动会上认识,他是三铁和蓝球运动员,在远南运动会上拿过金牌,还带出了后备力量。打那以后我们成了好友,开始了的交往,我也与康复村有了不解之缘。
从1993年开始,我参与这里的青年志愿者活动。跟朱德芹也越来越熟,当说起过去,起初她总是泪眼朦胧,后来就变得轻松了,觉得那都成了过去。地震那年她才23岁,就被砸成了高位截瘫,对生活失去了信心。当遇到小她6岁的宝占,她就被这个弟弟追成了一家人。他们做饭、洗衣、洗澡、进出、看病挺方便,日子越过越有奔头。
后来,政府又对康复村进行改造,扩大了居住面积。康复村的邻里关系也很独特,“谁家做了好吃的都想着送,好得就跟一家似的。我尝过25家的饭菜。”朱德芹说。“可惜在2006年,47岁的宝占走了”。我买了500支黄菊花,为他送行。
当下村里还24户人家,当年的小夫妻都到了古稀之年。震后国际卫生组织专家曾预言,他们的生存极限是15年,可现在50年了,他们依然过得挺好。这些年来,越来越多青年志愿者进村,既做锦上添花的事,更做雪中送炭的人。我策划组织了“轮椅系列”活动:“轮椅攀山看唐山”,看唐山新貌;“轮椅爱家知古今”,知唐山历史;“轮椅览胜阅新城”,阅唐山发展;“轮椅踏青游南湖”,游唐山美景;“轮椅连网通天下”,连唐山好友;“轮椅寄情逛世园”,逛唐山境界。康复村的事荣获中国青年志愿服务项目金奖、中国青年志愿者优秀项目。主办单位共产党员服务队获评全国“四个100”最佳志愿服务组织。
1996年5月,在纪念唐山抗震20周年之际,我策划组织了“轮椅攀山看唐山”活动,供电公司的百名青年志愿者,将康复村的10位村民抬上了唐山城市的至高点——凤凰山顶,看新唐山新面貌。当年王胜芹是7月27日到的凤凰山公园,28日凌晨就被砸成了截瘫。见地生情,她泪流不止。但“登上”山顶,心中惊喜不断,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唐山。宝占说:“拿金牌我敢想,但上山我不敢想!”看到震后的新唐山,郭姗姗情不自禁地唱起来。

作为唐山地震史料研究会的副会长,我关心关注灾难报道并在实践中创新,连续十几年的7月28日的三点42分,我都在抗震纪念碑下敬献花篮,提出“为大地震罹难者设公祭日并举行公祭活动”。因为对亡者的哀惮悼,是对生者的尊重。2006年,在唐山地震30年时得到落实。我还提出在唐山建立“世界地震博物馆”的建议,并致信联合国秘书长安南,成为全国两会的议案。在省政协会上,我还提出“用河北的特色打造河北的品牌”,被写入省委全会报告中。其中就有“地震文化”研究和举办“减灾文化节”的建议。
在地震44年的时候,我策划组织全国、省、市、县四级人大代表、政协委员为康复村捐竖旗杆,并举行了震后第一次升国旗仪式。市青联委员冯杰是主操,他说:“那一刻,大家更明白了,只有在共和国的旗帜下,才能创造生命的奇迹!”
唐山的变化,让他们心里得到了安慰,有了一股心劲儿。这个活动成为中国青年志愿者的经典案例。康复村也成了中国青年志愿者活动的发源地,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的首肯。
在社会交往中,如果到外地去,人们知道我是唐山人,又经历过大地震,他们准会有一连串儿的问题: “地震”这个字眼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? “7月28日”这个日子还让你心颤吗?
于是,我把唐山的事儿装在心里,做到了心中有数。1995年,我到中国青年报社,跟几位同道老师提出专项报道的事,建议开设专栏。他们都是我的好友,也很了解我的为人处事,特别是干事的能力和风格。当即就同意了我的提议,然后再做方案。我心想:二十年前,一场灾难牵动着整个社会。二十年后,还会再次吸引人们的视线成为焦点吗?
1996年,时任唐山人民广播电台记者的我,在纪念唐山抗震二十周年的契机下,在《中国青年报》开设了《我与唐山二十年》专栏,在4个月的时间里,采访了30多名与这场大地震有关的人,他们有废墟中度过八天八夜的幸存者王树斌,被民警收养的女孩徐剑,失去父母的孤儿刘志刚,还有抗震救灾的解放军战士,重新组合的家庭成员……
采访李玉林老人,他家离抗震纪念碑很近,每天推窗就能见碑。听他讲述大地震发生后,他和工友开着矿山救护车,直奔北京到中南海向党中央报信儿,现场介绍唐山灾情的经过。一个基层的工会副主席,能跟国家领导人面对面提要求,他是第一人。当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让毛主席、党中央快点派人来,唐山才有救!可当他回到唐山的时候,才知道家里没了14口人……老人红了眼睛,抬头仰望着纪念碑的方向,半天无语。但他说“我不后悔!”
我还采访了地震孤儿们,平时来他们也做公益活动,已经融入了社会生活。他们成长的历程与众不同,成人成家都付出了艰辛的努力。当年为了安置他们,政府专门在石家庄和邢台设立育红学校,让他们享受了大家庭的温暖。孤儿们长大后有的上了大学,有的回到父母的单位工作。
党育新是孤儿“党氏三姐妹”之一,地震时6个月大,被解放军从废墟中救出后,送到石家庄育红学校。老师们把她们当成自己的孩子哺育,让她们享受到父爱、母爱和家庭的温馨。1984年,她回到唐山。技校毕业后,被政府安排到医院工作。
1996年,在纪念唐山抗震20周年的时候,她作为孤儿代表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亲切接见。1999年,得知她要成家了,我为她操办了婚礼,市领导以“娘家人”的身份到场祝贺。2006年6月,她们加入了党组织。她说从姓党到入党,为报党恩,要多为伤残人和社会做些事。

我与这个群体交往很多,1996年,我参与策划并邀半数作者执笔,出版了《唐山地震孤儿今日》,记录孤儿们的成长历程。其中我写了党育新和王安。10年后,又参与策划组织拍摄了10集大型电视纪录片《唐山地震孤儿》。这期间除了为育新操办了婚礼,也为福利院长大的最后一名孤儿王安、全国首例肾友成家的孤儿王育霞等操办了特色婚礼,还曾组织孤儿们重返石家庄、邢台看望老师,种植“感恩树”,58人还成了邢台的“荣誉市民”。
一次在上海举办的中日儿童安全论坛上,我讲述了唐山地震孤儿的成长和现状,两个半小时的介绍,让在场的人对唐山有了新的认识。
当时只有三个月零两天的杜明燕,是最小的地震孤儿,震后她和大她两岁的姐姐被送到了邢台育红院,后来又转到石家庄育红学校,再回到唐山时,她们已经长大。在姨妈的照顾下,她们享受着父亲单位的温暖。技校毕业后,明艳入职父亲的原单位工作,多年后又调入新的领域,开始了新的工作。
2026年7月17日,杜明艳被大中小三所学校聘为大思政课“老师”。两天后,她带着两个孩子回了趟邢台,去寻找“感恩树”,并给“感恩树”三个字描红增色,她说要让孩子铭记那段特殊的经历,知道感恩和回报。
又是一年7月28日,转眼间,距离那场灾难已经过去50年。每年这个时候,大地震中失去亲人的市民们,都会来到抗震纪念墙下敬献花篮,以表哀思。而平时的大部分时候,唐山抗震纪念碑广场上,却有着不同的场景。纳凉的享受轻风;跳舞的随节奏健身;游戏的在愉悦中寻找情趣;练摊儿换个方式调剂自己的生活;更有骑行少年快慢中显示车技;还有不少各地慕名而来的游客,将昨天特殊的记忆与这座城市的今天融合在一起,也给了人们前行的力量。
但高耸的纪念碑,就如一位伟岸的讲解员,一年四季不论风霜雨雪,都在向世间讲述着唐山的沧桑岁月。从唐山抗震纪念碑的碑文到抗震纪念墙的人名,唐山战胜然灾害的经历和经验,已经成为人类灾难史上的教科书。
从2016开始,为了抗震精神的代际传承,充分发挥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的作用,抗震纪念馆和地震遗址公园,每逢周末周日和节假日,都有许多小讲解员和志愿者们,用他们自己的方式,向人们讲述新唐山的前世今生。
2025年7月,我策划组织了“让地震文物开口”活动,在不同场所,不定期培训小讲解员,邀请唐山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的老师,不仅给大学生、中学生讲抗震精神,还走进书店和纪念馆,与孩子们面对面,讲地震文物和背后的故事,让他们在重温历史中感受和见证新唐山的发展。
2026年7月23日,在唐山市路南区政协会上,冯杰委员提出依托康复村的独特资源,打造抗震精神文化传承亮点地标。把康复村纳入全区重点文化建设布局,系统挖掘、宣传康复村自强不息、互助共生、大爱传递的动人故事。
转眼就是50年,新唐山已经进入“万亿元俱乐部”,正在以“新质”向海图强,实现“三个努力建成”、“三个走在前列”的目标。
50年的岁月变迁,新唐山的足迹诠释了“四个自信”,是“五史”中的重要篇章。作为大地震的幸存者,新唐山建设的见证者、参与者和抗震精神的传承者,记录唐山、宣传唐山责无旁贷,而且不用扬鞭。
50年,经过的事情还很多,用时间的筛子粗略一晃,剩下几件事安慰自己,证明不负韶光,总在追随着新唐山的脚步向前奔。
责任编辑:丁原







